逗點,一個沒有句點的故事
這是小俥的故事,不知道會不會也是你和我的故事?
身為一個社工,除了爭取保障案主的權益,
是不是也能為自己謀福利,為自己保障權益?
社工的勞動權益在那裡?到底可以跟誰去要?
~部落格編者著~
小俥於被解僱前的前一晚
【開場白】這是我的故事,一個社工人面對基金會決定關閉服務中心的故事,也是一群懷有夢想及熱情卻必須面臨突然失業的社工人的故事。這是一個沒有句點的故事。也許,這也會是你的故事。
【序幕:一切從11月14日開始…….】
民國94年11月14日,對很多人來說也許只是一生中短暫的一個片刻,規律的生活及工作,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對我而言,這個短暫的片刻卻為我帶來無可預期的衝擊與影響,從這個時刻開始,我看到也歷經了社工實務界最真實、最現實也最黑暗的一面。當社會工作美好理想的意識形態在真實脈絡中一層層被剝離,機構組織運作的粗糙及粗暴、基層社工最深的無力感、服務對象與機構最佳利益的倫理衝突,顯得異常的清晰與鮮明。也是從這個時刻開始,我和我的伙伴們選擇站出來,不再躲在害怕衝突及偽善的面具後面,為自己、為我們服務的對象及社區爭取權益,而這是一條,沒有終點亦無法回頭的道路。一切,還是要回歸到11月14日,那天,執行長親自至中心與大家開會,會議上的討論議程與我的新職務有關,心中難掩一絲緊張及焦慮,然而,突如其來的,在完全沒有頭緒的狀態下,執行長突然詢問大家對於某社區方案看法如何,在工作同仁詢問下,執行長表示因為基金會與各中心是伙伴關係,因此在這大前提下,期待同仁們一起討論中心是否需要轉型及未來可能的發展,而某社區的方案僅是一個選項。雖然,當時的我有許多困惑及疑慮,新的社區方案與現在業務的關聯性(因為是完全不同的領域),及為何執行長選擇在此時此刻討論業務轉型的可能性,但是,伙伴關係的誘餌及基層社工的聲音能真實反應未來發展的大餅,實在令我怦然心動,我就在滿腹懷疑的心情下和團體展開討論。
【第二幕:沒有預警的風暴】
也就在伙伴關係的前提下,一群基層社工關起門來,整理實務經驗,反省工作的內容及社工的價值,且近一步討論中心是否需要轉型及如何轉型,在熱絡的彼此對話及激辯中,我看到了基層社工的主體性,也聽到了真實的實務經驗及反省,並嘗試將這些經驗修改,以期待能更為我們服務對象倡權及符合他們的需要,在那一瞬間,我感受到社工的專業性(不需要執照的光環,也不需要學歷的加持)、自主性及行動性,一直到現在,每當我回想起當日的情景,心中仍是澎湃不已,那一刻,我真的好驕傲我是個社工人,真的。然而,帶著這樣的熱情與執行長再度開會時,基層社工天真的夢醒了,沒有伙伴關係只有勞資關係,在我們反思下產生的轉型建議被否決了,執行長清楚表示董事會不會支持基層社工的建議,在這快速的決策變奏曲中,一群群烏鴉不斷飛過我眼前,只感覺胸口好悶好悶且無法言語,微顫的手拿起旁邊的白開水,迅速喝下冰涼的水以振醒我的頭腦,靜思片刻後我清楚的知道,基金會要關閉中心發展另一個社區方案且勢在必行,而這次的會議也替沒有預期的風暴及抗爭揭開了序幕。
【第三幕:我和我的革命伙伴們】
面對這莫名的風暴,社工們的焦慮、生氣與困惑一點一點的在詭譎的空氣中漫延與擴散,這樣的氛圍與基金會曖昧不明、搖擺不定的政策交融在一起,終於,到了一個冰點,大家不願再無力的等待,決定以主動化解被動,用行動代替沉默,一起爭取與執行長協議的空間,為自己及服務對象爭取權益,絕地逢生這個小蝦米大戰鯨魚的團體也就形成了。「絕地逢生」從此也在我的心中一點一點的發芽。團體中彼此的關係是所有行動的地基,地基的樣式與深淺和行動的發展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而只要必須面對我和伙伴們的關係,我無法「度督導之身於世外」,這一直是我最深的羈絆,因為我無法忽視督導這個位置本身具有的權力。因此,有一度我非常焦慮擔心自己的衝動及堅持拖累了這些社工實務界的「小朋友們」,有一個老前輩形容的好,在這三個半月的過程中,他們嚐盡了作社工的苦,也很害怕,會不會從此就斷了他們的社工生涯,畢竟,這是一個保守的社工環境,容納不下太多不同的聲音及行動。然而,在每每當我快要意氣用事,他們循循告誡我並商討對策之時、在一次次交談中彼此更能夠坦然表明後顧之憂及接受面質之中,我放下了自以為是的包袱,因為我知道,這不是我個人的堅持,是一群基層社工在過程中一起經歷到機構的粗暴而發展出來的行動,這是一個專業社群的力量,不是我在我位置上的力量。一直到現在,我仍感到很幸運,因為我有一群可以共患難的革命伙伴們。
【第四幕:烽火迭起】
在與基金會爭取及協議的過程,就像是坐雲霄飛車般,忽高忽低、忽快忽慢,時而突然被約談、時而被拒絕溝通、政策更是反覆改變,我和我的伙伴們有時就像在霧中行走一般,看不見未來亦望不到終點,不知一覺醒來會不會天地變了又有新的決策;有時像是在走鋼絲一樣,擔心一不小心掉下去就從此萬劫不復;有時像在玩打打樂,一路被基金會追著押著打,無法喘息,只有沉重的無力感。不過,我們也像是學走路的小娃們,一步步在這爭取的行動中學習,學習讀勞基法、學習與基金會對話、學習運用策略,學習寫聲明,雖是舉步蹣跚,但我們總算是一步一腳印的走出這一段故事。回首來時路,感慨萬千。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與基金會的交手是基金會突然直接下達行政命令,即刻中止所有業務並解僱工作人員,在主任的協商下我們雖然多了二週的時間結束,但面對基金會如此粗暴且違反之前協議的決定,我們一時竟找不到回應的空間與方法;執行長拒絕與我們對話,服務對象的權益無處訴求,這是我在過程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身心俱疲、絕望到谷底,到了這一刻,我已不相信自己是有力量的,人事完全按照勞基法行事,好像連爭取都失去了立場。不過,就在與一位老前輩的牢騷對話中,我重新檢視自己如何在過程中被機構去權化了,再一次邀我的伙伴們對話,我又找到新的力量堅持下去。雖然看不見路的終點,我仍無法放棄我的堅持,因為若沒了這份堅持,與人的工作還剩下什麼?
【人事通告】
民國95年2月xx日
歷經三個月又十二天的行動與爭取,基金會在沒有專業鑑定下於二月中正式以現有場地是危樓之虞為由,打破承諾決定於二月二十八日關閉中心(原來同意至六月),我和我的伙伴們全被解僱資遣(按照勞基法),原本中心內的業務除了一個方案中止服務,其他兩個方案皆轉移至另一個中心執行。【第五幕:沉重的一天】
人事命令正式發布之後,對我而言,最艱辛的另一段旅程才要開始,我和我的工作伙伴必須穿梭台北市,一間間拜會有合作關係的學校-告知他們因為基金會不支持及面臨中心因場地安全問題被迫要關門,所以必須結束方案的業務。好沉重的一天,凝重的冷空氣僵在空中,無法溶化我們的無奈、心痛與擔心。無奈的是基金會未經審慎的評估便草率的決定終止方案及關閉中心,心痛的是還來不及與學生及家長妥善處理結束,便硬生生的在一週後要結束,擔心的是沒有適當的資源轉介,這些再度被邊緣化的孩子們怎麼辦?每拜會一所學校,我的心就被揪一次,面對學校的震驚與不解,我無言以對,記得在其中一所學校,在告知的過程中,有一度,我和我的伙伴及學校老師八目交會,只留下深深的沉默停在空中,久久揮不去。拜會至最後一所學校,我像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只能用最後的一點力氣拖著累壞的心回家,回家後,我重重的生了場病。雖然醫生診斷是感冒,但我知道是我的心病了、倦了也累了,再也載不動這許多的沉重與無力。
【第六幕:結幕前的喃喃自語】
故事似乎在人事命令發布後也快要到結尾了,到了此刻,我和我的伙伴還在行動,不過面對這樣的結果,我有些喃喃自語。有些外面的聲音認為至少我們得到了遣散費(基金會釋出部份善意),我們服務的對象也似乎能繼續他們原本所接受的服務,與一剛開始基金會決定立即中止所有業務(除了一個業務轉移),對工作人員除了轉任新社區的方案並無其他安排(包括解僱資遣),我們贏得了我們的桂冠。然而,我想若僅從結果論來看整個事件,似乎把社會工作-與人的工作過於單純化了。我相信非營利機構在決定如何分配及使用社會資源有其主體性,因此在這個脈絡下,基於基金會因某種考量決策要主動關閉中心,要求資遣費是對工作人員的基本保障,不過,資遣費的發放不是我和我的伙伴們唯一或終極的訴求,而是基本的訴求,除了獲得基本工作權益的保障,我還要爭取一個協議的平台,期待在基金會決議關閉業務的過程中能有和基金會交流溝通的空間以減少對服務對象的衝擊及傷害,而不是像賣甜甜圈結束業務般說結束便結束,我相信這是社工專業及倫理的展現。因為這是份與人的工作,當我在工作中學習每個服務對象的故事和他們的需要,並與他們一起面對此時此刻人生的困境並找尋另一種可能的出口,我明瞭要結束業務是需要更謹慎更仔細的考量(遺憾的是,基金會對於業務中止並無一妥善評估),而業務的結束也非一句基金會無法支持就能交代這突如其來的結束,因為在我的工作中,我和我所服務的對象已在這個時間空間有了深刻的生命交會,無法如此草率的結束。然而,在基金會匆促執意的決定下,以尊重及專業考量建立出的協議平台畢竟仍是遙不可及的,看著服務對象在被我突然告知下掉著眼淚,不斷詢問我為什麼、為什麼,我知道簡單的一句因為中心有危樓之虞是無法解釋的,我也只能靜靜的坐在一旁陪著他們掉下無奈與不捨的淚水,沒有充分時間處理結案關係,我只能衷心的祈禱他們能找到自己的路。但在我心中有了更多的疑問,這許許多多的問題該如何解?又該由誰來解?
【終幕--另一個序幕:美麗的結束與開始】明天,是這份工作的最後一天,帶著過程中的點點滴滴,我知道這將不會是一個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對於社工這個工作,我仍有夢想仍有憧憬仍有熱情,這是我的故事,相信不是社工界中第一個為自己及服務對象爭取權益的故事,也將不會是最後一個,期待之後有更多這樣的故事在你我身邊流傳著…………..
夜,好深好深,我卻在黑暗的盡頭依稀見到曙日的微光。
僅以這個故事與我在過程中一起奮鬥爭取的伙伴們分享
感謝在過程中給予協助及關心的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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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機構中的社會工作1 TrackBac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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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也是面臨與機構間的問題,佩服小陣你的勇氣,你著實將我認為的社工人精神-為自己認為的不平去倡導與爭取.但我選擇的卻是離開,因為有些失望與難過,讓我不禁告訴自己不要玩了.
為你加油,也為自己加油,回頭想想自己的初衷,為何要投身至社工界呢?因為我喜歡人的工作,因此我也應該向你學習才是,需要有努力,才不會有遺憾!
大家還記得這群勇敢發出聲音的社工人專屬的論壇嗎
http://www.mbt-prtec.org/bbs/index.php?gid=43
我一直很關心這件事
也許這事情在社工界 層出不窮
數量多到像螞蟻
看似是個「小事情」
就意義而言
是個「大事情」
因為他們願意為自己出聲
甚至承擔出聲後所必須面對的風險及後顧之憂
他們的「真」是社工界一道潔淨真誠的聲音
很佩服他們!
而且在這裡看到這麼多人支持他們
還蠻感動的
我經常會去他們的論壇 看看他們的故事及訴求
最近發現 他們正面臨所預料到的風險
遭受到權力的打壓、攻擊
大機構以為只要耍一點小手段
就可以擊潰這個團體
唉
真的是 無言阿
所以我誠摯希望這個的大家
可以撥空去論壇 支持一下他們
我想...
社工的確要互相支持
尤其是他們有勇氣說出
真的 是我所不及的
所以我能做的
就是 支持 聲援他們......
鼓勵小俥和他的伙伴們站起來,自己組團體繼續服務那些孩子!
其他執行上的問題,也在努力的過程中學習到,社工員想做事,未必得依附某一個單位不可!加油。相信很多人都願意支持你們!
我們最近一直在思考成立某種組織,
做為爭取社工勞動權益的單位,還不到工會的程度,但是可以進一步做點什麼,希望可以獲得一種團體協商的空間,爭取自己的權益。
遇到這種事情,社工需要有集體性的發聲,可惜我們目前沒有這種組織
小俥
看完你的事件,11月到2月的時間有3個月,也許基金會每一次在和你們溝通時都用不同的方式來告知關乎你們未來的事,所給的內容又不同,所以會讓人措手不及,也無法好好思考該如何處理。我相信這實在是基金會應該要注意到的,同時也未思考到社工是否有能力去面對結束前後工作的課題。社工真的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同時我也看到另外一個層面,基金會也許已經看到了存在的許多問題,但卻沒有辦法處理,只好選擇以結束工作來處理。
我猜想小俥所面對的情況,實在是我們在受教育的過程中沒有學習到如何去面對與接受機構真實的困難,以及如何理性結束,畢竟這一條服務的路是需要社工與機構一起走的。
不住台北的朋友可能拿不到破報,建議先利用下面連結看看大圈仔記者的報導
http://publish.pots.com.tw/Chinese/editorial/2006/03/05/399_2editorial/index.html
然後再進到下面網址看看這群勇敢社工的心情故事
http://www.mbt-prtec.org/bbs/forumdisplay.php?fid=39&page=1
可以告訴我這是什麼基金會嗎?
看了你的敍述
我覺得你的勇氣真的是令人感動
現在社會中能有如此大格局的人
真的是不多了.
我想
把你這篇文連結放到智邦的公益網摘
希望能有更多人知道
社工人真的是很需要社會上多一些關愛給我們
因為我們也正在關愛社會上的人啊
有位朋友告訴我,東海彭懷真曾說過一句名言:一個老師或許不會幫你,但他絕對有能力害你.
掌握權力之所以迷人,就在於有資源及能力操控別人.
各校在職研究所,只要你是主管級或機構負責人,可說是錄取率100%.更別談公務機關主管了,甚至連作業都是屬下或非營利員工代寫的.
社會正義若照基督徒說的,要在彌賽亞再臨才會來到.當社會正義或道德良知需大聲疾呼時,正是社會兩者都淪喪時.
小蝦米幾乎打不贏大鯨魚.在社福更趨商品化,在越來越多社福委外之後,社工的勞動權利會更差.
基本上,有能力離開的都離開了.
烈士依然是烈士,成王敗寇.
怎麼辦?
其實很多行業都這樣,掌權者嘴臉都差不多,護理師,律師都是如此,還有很多呢.
難怪很多人都想自己當老闆.
呵~
看了這篇文章感觸良多,
因為我也剛才和機構結束這場小蝦米對大鯨魚的遊戲,
我不後悔我為了自己的權利而奮鬥,
雖然過程很難過、很辛苦,
但,至少我曾經為了自己而努力過。
過程中,
好多人都跟我說要三思,
因為大家都說"社工界很小",
擔心我未來可能沒辦法在社工界立足,
但是,就因為擔心這些而忽略自己的權利?
任人擺佈?
老師、機構、主管,
不都叫我們要賦予案主能力嗎?
那為何當我們自己遇到問題的時候卻選擇沉默呢?
這好像拿石頭砸自己的腳一樣,
如果自己都不能賦予自己能力,
為了自己的權益而奮戰,
你如何讓你的案主信服妳?
這的確是個沒有句點的故事,
只要我們忽略、摸摸鼻子走人,
這故事永遠都會一而再的出現...
希望哪天可以看到更多人為自己的權益發聲...
小俥,看完妳所經歷到的事情,雖然我理解能力沒那麼好,還不是很懂整個事件演變的經過,不過我想到了一個萬年的老問題,就是我們這些社工的老闆究竟是誰?
機構本是看到了弱者的需要才應運而生,機構也是我們勞保繳費單上的雇主,至於能夠決定機構運作的則是董/理監事,但董/理監事是些什麼樣的人?他們如何理解我們的工作和他們擔任這個角色的任務?
為了不讓機構結關門,他們得在財務運作上錙銖必較,在投資與收穫之間有所取捨。流傳在被資遣的社工間一個最常聽到的藉口就是有機構才能長長久久服務有需要的人,機構要是沒了,不只社工倒楣,連服務對象也會四處流離。於是越來越多的機構為了存在而存在,NGO的執行長則宛若企業的CEO,各領域大打品牌行銷戰,甚至天下遠見那種營造明星CEO的無聊報導,都可以套用在NGO的執行長身上,眾機構爭搶市場龍頭寶座,一陣眼花撩亂後,越來越龐大的組織與越來越精細的分工,往往也混淆了機構成立的原因以及工作者存在的理由。基層社工變成執行業務的工具,跟作業員沒兩樣,隨著組織的變形而擴編或刪減。
我的一票選總統原先講的是人民做頭家的意思,不過我們看到的似乎不是那麼回事。那麼案主呢?看到妳必須那麼痛苦地結束與案主的關係,我彷彿也看到總統府的外觀,被我們熟悉的NGO LOGO給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