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黑白兩道的不怕死社工---一日故事
書寫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狀態,
讓大家知道社會工作到底在做什麼?
讓自己和彼此瞭解,原來社會工作的範圍這麼大,
讓自己和彼此知道,你的世界跟我的世界原來這麼不一樣...
這是女巫的故事,
或許也是你我的故事
跨黑白兩道的不怕死社工---一日故事作者:女巫
服務領域:民間福利機構 方案社工
「朝九」的怪獸
迷濛之中,被身旁老公拍醒,我直覺知道是鬧鐘響了,雖然戴著耳塞,聽不到聲音。戴著耳塞,是因應打呼的方式,卻讓我沉睡在寂靜世界不易清醒。
慢慢的清醒花了我三十分鐘,跳下床,攜帶著右肩酸痛的感覺,用最快速度梳洗、穿衣,戴上手錶時計算一下自己還剩幾分鐘,趕在最後時限之前騎車出門。路上車多是不容贅言的,只是,天氣的好壞,車況的壅塞程度,都影響著我對擁有一份全職工作的感受,到目前為止,適應上班族「朝九」的規律,還感到吃力!在我的觀點,「朝九」實在是不太人道的要求,每天人的身體變化、氣候變化都這麼大,總是會有些許差距,所以九點整打卡,晚一分鐘就算遲到,這種思維參照企業管理,是非常物化人們的行為,這在一個推崇宗教靈性的機構出現,讓我感到很不協調!
在頭腦滿是批判與不爽之中,總算經歷30分鐘的車程,停好車到辦公室打卡,今天遲到兩分鐘,已經不想去計算是這個月的第幾次了~~~ 我知道自己是很難「規律化」的人,擔心過很多次會不會因此被競爭社會所淘汰!
又是一個在「朝九」怪獸下被壓迫的早晨,被壓迫的我有時積極的要去達到要求,往往早到10分鐘,就產生迷幻吸毒般的成就感,似乎覺得征服了自己;但有時候消極的抵抗,無精打采的乾脆請半天假在家睡到飽。一兩分鐘之內!就可感受到符合體制的安撫感、成就感,或者無法符合體制的挫敗感、退縮感!
一刻鐘的思考
我的座位,這是辦公室中熟悉安全的一個角落,看著桌曆上的事情摘要,握著水晶球心中感到一些些安撫!今天早餐吃麥當勞2號餐,買回來一邊吃一邊打開電腦,頭腦開始規劃今日工作內容,一般會花到15分鐘。在這一刻鐘,我會決定今日要打幾個報告?機構的行政報告、會議記錄、個案紀錄、評估表和處遇表等等,以一個月計算平均要打15件上下。我不知道這樣的量是否算太多?只是覺得寫個案紀錄可以是一種個案故事和社工評估的綜融書寫,幫助自己說清楚講明白在家訪和會談中所感知的個案故事和文化是怎麼樣的面貌?家暴事件的描述與紀錄?同時也一邊寫一邊形塑社會、法律和家暴中心共構的「兒保文化」如何期待我---這位民間單位兒保社工應該要做哪些事情?還有「部門文化」認為應該要做的事情?以及我自己覺得要做的事情?也就是說,我需要釐清三方面的價值(兒保文化、部門文化和我),從中尋求一條共同可行之路,並且嘗試在個案文化脈絡之中運用,發展出工作處遇的方法。
~~~鈴鈴鈴~~~
電話響了,接聽之下是一位案母氣急敗壞的告訴我:「她的小孩又被打了!」細問之下,原來是去接小孩時發現臉上有瘀傷,而已離婚的、有監護權的案父卻不聞不問。這案子的加害人施暴原因和狀況我大致上了解,因此請案母先行帶案主至案母安全的住處,並且告知晚上將去家訪進行了解。案母緊張的掛上電話,過五分鐘又打來:「她跟婆婆吵架,小孩被趕了出來!」案母生氣的指控婆婆遺棄,社工一再給予安撫,確定案主可在案母住處待個一兩星期,並約好明天一早至案母住處探視案主和拍照之後,掛上電話。
唉!今晚無法跟老公吃飯和看卡通了!我決定晚上過去家訪直接找加害人會談。
發了一下呆,找出該案的個案紀錄,詳細閱讀同時擬定會談的重點,此案屬於管教不當,但是由於家庭內部衝突所致,加害人與案母有心結,因此案主可能淪為報復的犧牲品,因此我準備傾聽加害人心理故事,從中找到降低雙方衝突的方法,以及示範正當的管教方式。
電話又響了,這次是另一個案子的外婆來電,外婆自我介紹後隨即指控案父母失職不配擁有案主的監護權,之後的四十分鐘都在講案父母過去種種不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有人可以罵人與記恨到這種程度,使用之字眼不堪入耳,最後我詢問是否外婆要爭取案主的監護權?外婆表示自己身體狀況差,「要求」社工施展公權力與正義救救案主,對案父母褫奪親權,趕快辦理出養給外國有錢人領養。這通電話持續了一個小時,最後在外婆「會持續關切」的放話中結束。
至此我的耐性與情緒也消耗到了極點,心中暗幹怎會有這種人?頭腦中也正狐疑我有這種「公權力」可以褫奪親權嗎?她真的是對我這位可憐小社工期待太高了!
中午了,一人留在座位上繼續打報告,是前一份工作留下來的習慣。
名不正言不順---黑道與白道
隨著時間愈來愈接近下午兩點,我的身體就愈緊繃,壓力讓我開始做一些動作以紓解焦慮,例如開始照鏡子補厚厚的妝、幫植物澆水、收拾桌上的紙片、走動幫自己倒一杯熱開水等等。自己知道現在做什麼事情都很難專心,情緒已經攪動了、呼吸又不規律了,為了等待著兩點鐘的那一場的會談。
兩點鐘整,案父來了,我招呼著他進入會議室,在一角選定適合的位置後開始會談。由於這位案父前幾天剛對小孩施暴,是我陪同驗傷和請醫院通報的,因此今日會談內容不外乎請案父說明暴力發生的原因和過程,同時與其他家人的說法核對,最後告知案父我會送親職教育輔導處分書給社會局,希望他能夠學習到在法律範圍內適當的管教小孩,不要再觸法。簡單的會談中充滿案父不滿抱怨社會局,以及不斷表示如果不打可以保證小孩不會變壞,那就請社會局給他切結書諸如此類情緒性的要求,我此時真懷念前兩三個月我與這位案父會談的情景,當時我每週家訪時都會與他會談一個小時,那段時間內他有朝小孩丟東西、拿刀片砍房門的舉動,我都很耐心的去了解他的想法和情緒,並且幾次會談之後,他也答應我不會在小孩面前拿刀的這種動作了!
關於我和這位案父的關係,原本我抱持的工作方法是從他的思考邏輯、他的主觀和敘事之中,找出一條路,可以減輕他的暴力行為和改善不當管教的態度,但是外面看起來我與加害人走的太近,所以面臨了案母與案主聯合的資源爭奪和憤怒投射,以及來自兒保文化的很多「建議」,最後在我充滿挫折的狀況下停止與案父的工作。
我想問難道這就是社會工作嗎?助人者的方式難道只是用監控嗎?監控著暴力是否再發生?監控著父母管教是否符合社會主流期待或在法律允許範圍之內?監控著手中資源使用的公平性和效益?在這樣的監控任務之中,我的專業主體性在哪裡?我覺得自己只不過是社會局用來監控加害人的一顆民間單位棋子而已,況且名不正言不順,一位民間單位社工進入案家,拿給人家的是民間單位的名片,是扮演白臉的助人者,但實際上要同時扮演黑臉的監控者、懲罰者,讓人家很自然的質疑你公權力在哪裡?此時還要把公私部門間的「委託關係」詳述一遍,這又是另一個議題!這裡姑且不論罷!況且,在開案過程中有任何錯誤和困難,都是民間單位的責任,民間單位承擔能力有限,到最後就是社工一人的責任。就算我擁有道德勇氣和不怕死的精神願意以這樣的方式進行兒童保護,還有提升家庭功能的任務,還是會不斷面臨到自我內在的詰問:這樣就是我的社會工作實踐嗎?我的專業主體性在哪裡?我能夠做出不同於現有體制的兒保和家庭工作嗎?在支持有限的情況下,我真的能夠保護自己去做這樣的工作而不會受傷嗎?這就是一位小小社會工作者被要求、背負、承擔的責任嗎?這個社會對於這種勇敢正直不怕死、黑白臉通吃的社工的尊重和回饋在哪裡?
星空下的訪視
收拾東西,刷卡下班,趨車前往晚上家訪的地方,到的時候已經下午六點了,約加害人到附近咖啡館會談,因為案家雜亂又有很多人,不方便單獨會談,雖然我知道一直有「聲音」告訴我約加害人至辦公室的會談室是最有掌控力和權威性的,但我還是盡量不要影響到加害人的日常工作,所以約他下班的時間會談。
我和略有敵意的加害人在咖啡館會談,過程當中我去理解他施暴的原因、整理他情緒處理的部分、建議他用其他方式處理對小孩的生氣、引導出他與小孩之間正向的感情,最後幫助他避免去投射對案母的憤怒在這位無辜小孩身上。整個會談花了我三個小時,最後在雙方感到愉快的情況下結束。
騎著車緩緩的回家,看著前方天邊的星空,我頓然感到今日會談的兩位加害人,我自己面對的心境有一些不同。下午的加害人是在辦公室會議室中,緊張的詢問、核對以及發佈懲罰,並且帶著與加害人關係停滯的挫折感;晚上的加害人則是在輕鬆的咖啡館,我以「助人者的心意」協助加害人處理困難與避免暴力復發,在這之中我運用了很多自己的經驗、價值和感覺在工作,也深入傾聽理解加害人的處境、情緒和價值,雖然我們都知道有「監控者」的角色,但似乎「助人者的心意」仍然在會談中暖化了敵意與防衛,加害人內心的感受流露了出來!
到家了,已經晚上十點多,我累到講話的力氣都很微弱,尤其在會談中沒有點東西吃,我餓到已是頭昏。吃著熱呼呼的泡菜鍋,呆呆看著電視,我知道明天又要面對「朝九」的怪獸。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
不減我對於當社工的熱誠 ...
辛苦了!
要加油哦!